【鄭秉泓影評專欄】《蜜蜂與遠雷》：不只是音樂電影，更接近超級英雄片

說什麼也沒想到，石川慶第二部劇情長片竟然是《蜜蜂與遠雷》。

大學唸的是物理，後來出國前往校友包括波蘭斯基、華依達、奇士勞斯基等大師的波蘭洛茲電影學院（Lodz Film School）深造，學成歸國後好長一段時間為了生活幫人寫劇本畫分鏡當場記剪片子並接婚禮記錄及各種工商案，自己的原創計畫卻毫無著落，然後因緣際會成為《愚行錄》影像化團隊的一員，接下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電影因為妻夫木聰的參演而順利開拍，成品入圍威尼斯影展地平線單元，好評散開之後，石川慶帶著作品去了很多國家，成為年度最受矚目的新導演。

本以為石川慶會順勢往社會寫實或是辯證宿命批判人性的方向繼續創作，沒想到下部作品卻是《蜜蜂與遠雷》。原作恩田陸，以六百多頁的篇幅完整呈現虛構的「第六屆芳江國際鋼琴大賽」從預賽到決賽的過程，故事主要聚焦在三個天才和一個凡人上面，不過並非關於兩者之間的對決，也不是什麼以小搏大扭轉命運的熱血故事，寫過成長小說也寫過推理驚悚及奇幻物語本身的恩田陸，自小學鋼琴，也曾多次親臨國際鋼琴大賽現場觀摩取材，除了用看似淺顯實則精妙的文字傳神描繪音樂和旋律，對於自然界各式各樣聲音所帶來的創作啟發，以及每個藝術心靈追求榮耀的代價、尋求認同的孤寂和擔憂無法自我超越的恐懼，每個面向每個層次同樣絲絲入扣。

石川慶改編《愚行錄》，在忠於原著精神的大方向之外，加入不少自己原創想法；到了《蜜蜂與遠雷》，在大量濃縮但保持原著結構之餘，他將故事最重要的核心由鋼琴大師親手送來的天才少年移轉到前天才少女的重新再起之上。書名裡的「蜜蜂」與「遠雷」，都與天才少年風間塵有關，他幾乎就是原著裡頭的音樂本身——不按牌理出牌，其存在宛如鋼琴之神的人間代理，為的是告訴世間不要被僵固的思維綁住，對於聲音和旋律要更謙卑。對我來說，風間塵根本不是人，飾演這個天才少年的鈴鹿央士，經由廣瀨鈴推薦，再通過重重海選得到這個角色，從外型到表演，都是電影版最大的驚喜。

沒有鋼琴的養蜂少年風間塵是神選者，馬薩爾（小馬）也是神選者，後者等同於世俗典範的完美，然後前者卻與之遙遙相對，他的出現所要考驗的是，眾人對於音樂的理解和態度。

不過，這仍然是一部關於「人」的電影。「前天才少女」亞夜及在樂器行工作的年輕爸爸明石，顯然才是石川慶真正關注的對象。亞夜曾是最受看好的明日之星，卻因母親之死而在舞台上臨陣脫逃，自此沈寂七年，這回付出參賽，倘若無法克服心魔，便是告別古典樂壇的時刻（「資深天才少女」評委三枝子對她講的一席話極有意思）；與墜落神壇的亞夜相較，已屆參賽年齡上限的明石則是不折不扣的凡人，學生時代曾有遠大夢想，如今為了生活及家庭汲汲營營，這場賽事是他奮力一搏的最後機會。

電影版《蜜蜂與遠雷》，是神聖與世俗之間的對話，人有人的困境，神也有神的侷限，當然也有落到凡間還沒想清楚要往哪裡去的。不禁想起石川慶把《愚行錄》影像化的策略，亦是透過一場又一場的對話，藉此檢視人性、質疑宿命論。石川慶活脫是個人類學家，所以《蜜蜂與遠雷》既是音樂電影，卻又不甘只是做為一部音樂電影，他假借天才（風間塵）、完美（小馬）、凡人（明石）以及迷惘找不到出口的半人半神（亞夜）四個角色對於藝術的追求，辯證了音樂何以必要、人與神何以存在的大哉問。

恩田陸的文字寫出了音樂的性格、速度和脈搏，石川慶則用詩意、靈敏又充滿想像力的方式，將之轉化成為影像——太訝異也太感動了，身為學了十六年小提琴後徹徹底底荒廢了二十年的人，《蜜蜂與遠雷》徹徹底底滿足了我，因為它以非常不可思議的方式，傳達出我企盼的以及我逃避的那種很微妙的心境層次。

十多年前，我曾被《交響情人夢》（從電視劇到電影）打動，但那比較接近純粹娛樂感官式的少女心愉悅，然而《蜜蜂與遠雷》並不是另一套《交響情人夢》，石川慶真正所謂論述的，是透過測量人類、命運和聲音、旋律之間的距離，去辯證這一切從何來而往何而去的宇宙哲思了。

我甚至覺得它更接近超級英雄電影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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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hoo專欄作者鄭秉泓】

高雄人，寫影評、策畫影展、在學校教電影。著有《台灣電影愛與死》、《台灣電影變幻時：尋找台灣魂》，編有《我深愛的雷奈、費里尼及其他》、《六個尋找電影的影評人》、《她殺了時代：重訪日本電影新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