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硯拓專欄】大男孩與聖母——《陽光普照》背後的鍾導身影

本屆金馬獎入圍多達11項、堪稱大滿貫的《陽光普照》，被許多評論讚為今年最好的台灣電影。而大家興奮的原因，不只是終於有藝術掛帥的大作登場，還在於：「鍾孟宏這次不一樣，故事變『好看』了！」

這裏說的好看，不是評價的優劣，而是「容易看，好入口」。總是皺著眉頭，藏著怒氣，苦心孤詣探索著黑暗的大師，這次講了個陽光公平灑落的故事，終於「離大眾更近」了——但，真的是如此嗎？

我認為，鍾孟宏沒有不一樣。他只是這次選了一個沒那麼邊緣，於是更多人能懂的題材。《陽光普照》的場景是家庭，劇中的人際經緯是親情，這是一個、你我想像中「典型的台灣家庭」的故事。

一家四口的家裡，兩個兒子一個鬧事被關進輔育院，一個醫學系只考上第二志願所以在重考，而掛念他們的父親，苦無切入的著力點不禁惱怒。相敬如冰／如賓的關係，隨著一件件脫序的事態更加糾結，這是人父和人子的衝突，雙方不恨彼此，卻怨對方不是自己期待的樣子。至於母親，則從頭到尾在收拾男人們的攤子。

《陽光普照》直面挑戰「家人」這一題，同時以不斷翻轉、擴張的事件加大亂局，對親情的鋼索進行壓力測試。當角色們被迫一再踩踏、鬆動自己的道德邊界，也在被動摸索「愛」的模樣。把一群平凡但立體的角色，丟進曲折卻不失真的情境，一個好故事得以完成。又因為為人父、為人子、為人母的心情，很多觀眾能懂，所以這部片「貼近觀眾」。

但鍾孟宏畢竟還是鍾孟宏。在我心目中，他一直都是擅長、甚至著迷於描寫男性氣魄（與漏風）的導演。《陽光普照》也不例外。稍加回想，會發現即使角色群的性別天秤回穩，故事主幹仍然圍繞著男性，女性雖然也是當事人，卻非推動情節的節點。「男性都在前面出頭，女性都在善後」，這不必然影響藝術性，卻足以佐證：那個我們熟悉的鍾導，最執著某種都會中產男性的焦慮與困境的鍾導，根本沒有離開。

甚至，我認為《陽光普照》的這枚鍾導印記，反而讓它意外命中了關於女性的真實。

在陳以文的角色腦袋裡，同時住著對某種理想父親／理想男性典型的嚮往，以及未完成理想的不滿。那股嚮往讓他在扮演、或仿擬父親身份時，端出某種架子，又因為和自我認知不疊合，架子歪斜成仿冒品，沒有威嚴，只有彆扭。

不放過自己的結果，則是他的怨氣累積，轉嫁到下一代身上，望子成龍不夠，要成為金光閃閃的裝甲龍；望鼠則是興嘆、礙眼，又不能視而不見。

那媽媽呢？柯淑勤飾演的媽媽就像聖母一樣，逆來順受又泰然自若。對比陳以文的逃避，她總在第一線親力親為，即使能做的有限，卻不曾失控。為何她能夠如此？因為，傳統的台灣女性——或我們別急著對號入座，是在所有「父權樣版根深蒂固」的社會中，女性老早老早，就接受了自己不必（而不只是不能）追求什麼理想，能成功地扶持丈夫、養育孩子，就是無上成就了。

（而且這裡的養育，還只限於吃飽穿暖，因為教導他們「做人」是男性或師長——亦即父權社會裡的父親形象代理人——的權責所在。）

《陽光普照》的男性們對於自尊收放的練習，對自我完成的追尋、崩壞和重組，在母親的角色身上不會沒有，而是大概早在二十年前就發生了。在嫁作人婦那一刻——或甚至更早，在被培育作「良家婦女」的過程中，已經漸次幻滅。相較之下，這些男性真是遠遠落後啊，現在才來補課。

且看，片中面對困境的男性身邊，都有女性作陪，她們所承受的還猶有過之。被別的幫派混混欺負？被社會（暫時）剝奪自由？這跟獨自一人面對懷孕、生子的過程能比嗎？兩個兒子管不動又救不回？那同樣面對這兩個兒子（還不能一走了之住外面）外加一個大男孩丈夫的你妻又怎麼說？扮演完美形象、為他人期望而活很辛苦？那重考三次的人怎辦？你的已經「為他人而活」二十年的媽媽怎麼辦？

《陽光普照》裡的女性，都沒有顧影自憐，或去抓狂砍人，或選擇什麼終極的逃避姿態。她們的柔韌，定性，「無怨無悔」，是片中所有爆裂力道的吸音棉，以毫不張揚的底色，反襯出男性的被刺痛和有苦難言，很多時候只是臉皮薄。而我真好奇，這樣針對女性角色的消音效果，究竟是鍾孟宏（帶著崇敬意味的）刻意為之？還是無意識的選擇？

我只覺得，在鍾導為這個家庭注入宏大的波濤，以凸顯男性可能遇到的各種（確實來自父權結構壓迫的）委屈、無人傾訴、叢林法則人吃人的殘酷⋯⋯的同時，《陽光普照》對女性的打折描繪，恰恰命中了真實：她們不是沒機會／不必／無能為力面對亂局。她們早就撐過來了。

【Yahoo專欄作者張硯拓】

專職影評人，《剛剛好的時光》影評書作者，【釀電影】主編。文章散見於紙本與線上媒體，經營有【時光之硯】臉書粉絲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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