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天祥專欄】一個大師的殞落：高畑勳不是宮崎駿

【文／聞天祥】日本動畫曾以電視卡通之姿佔領台灣老三台，成為許多世代的童年記憶。1987年，宮崎駿的《風之谷》在金馬影展大放異彩，日本動畫電影隨著地下影帶與影碟的流傳，某些片甚至家喻戶曉（例如《龍貓》、《螢火蟲之墓》）。等到片商正式引進院線，已是1990年代中後期了。在這股風潮下，出現一個極大的誤謬，即片商與媒體常不分青紅皂白、張冠李戴，隨隨便便就把作品冠上「宮崎駿」的名號，不僅是對宮崎駿不敬，對實際創作者更加不公。而其中「受害」最多的，就是和他長年合作的另一位動畫大師，高畑勳。

真正算起來，高畑勳還是宮崎駿的前輩。他不僅早宮崎駿進入動畫界，自立門戶後，宮崎駿還擔任過高畑勳多部作品的人物設定和場面構成職位。高畑勳首部執導的電影是1968年完成的《太陽王子：霍爾斯的大冒險》（又名：華倫王子）他不僅塑造了擁有先知能力與純潔性格的英勇少年角色，在對抗惡魔的歷程中，還要面對來自人類的恐懼、懷疑與自相殘殺，格局已見不凡。1972年，高畑勳又導了《熊貓家族》刻畫獨立自主的小女孩和一對突然闖入的熊貓父子共組另類小家庭的趣味幻想。我當年在光華商場買的錄影帶上面還標示《熊貓家族》是《龍貓》的續篇，真是說謊不打草稿，一部1972年的作品怎麼可能會是1988年作品的「續集」呢？

不過高畑勳早期最大的影響力應該是在電視卡通。五、六年級觀眾幾乎沒有不知道改編自《阿爾卑斯山少女》的《小天使》（1974）、又名《尋母三千里》的《萬里尋母記》（1976）以及《紅髮安妮》（1979）這三套長篇卡通。它們清新質樸的氣質以及對堅強意志的歌頌，宛如一股清流，不僅為貧瘠的電視生態帶來一片綠洲，更奠定後來電影動畫改良的基礎。此外也可看到高畑勳很早就啟動「文學改編動畫」的工程，並且貫徹到日後大多數作品，而更顯得特立獨行。

1980年代，高畑勳重返電影，除了擔任宮崎駿的製片，執導了一部穿夾動畫的紀錄片《柳川堀割物語》（1987），還編導了兩部得獎動畫。其中，1982年的《大提琴手》改編日本作家宮澤賢治的小說，描繪一個老是拉不好大提琴的樂手，不知不覺地在各種動物的打斷和影響下，反而進入樂曲核心的經過。比迪士尼的《幻想曲》（1940）更成功地結合動畫與音樂，還擴及到文學層面。之後，高畑勳在1988年推出了他最知名的作品《螢火蟲之墓》，以二次大戰為背景，深入刻畫一對小兄妹從自力更生到相繼過世的悲慘遭遇。細膩的筆觸加上強烈的反戰精神與人道關懷，讓這部動畫完全脫離浪漫幻想的主要路線。其實高畑勳的動畫向來不只是取悅兒童，具有更複雜的人文企圖，只是從這時候益發明顯罷了！

所以《兒時的點點滴滴》（1991，又名：回憶的點點滴滴）主角是個27歲的都會女性，影片一面描述她利用休假到山形縣接觸自然的感受，一面跳回她的童年記憶。從角色設定到跳躍的時空處理，以及對環保議題的關切，都可看到高畑勳致力提升動畫層次的野心。他不在乎外界對他的爭議，也不走傳統路線，先放開所有對動畫局限的既定觀念，然後大膽去探觸各種可能性。

也難怪當年以《歡喜碰碰狸》之名上映的《平成狸合戰》（1994）會這麼驚人。當日本不斷以都市開發為傲的時候，高畑勳卻以一群無辜狸貓生存環境被剝奪的悲情，挖掘出人類的自以為是，以及對自然所做的破壞。片中有情有淚的狸貓，結合了日本傳說與導演訴求，從造型到性格，都令人拍案叫絕。而且高畑勳絕不讓他的關注變成說教，這種能耐說來簡單，能做到的卻不多。可惜1999年的《山田歐吉桑》（又名：隔壁的山田君）反應不如預期，台灣片商甚至作了幾場試映就沒下文。宮崎駿的名聲也在此後大大超越了高畑勳。直至2013年，根據《竹取物語》改編的《輝耀姬物語》再度展現了高畑勳運用現代觀點檢視傳統的超越性視野，也成了他導演的最後一部作品。

高畑勳和宮崎駿確實不同啊！他不像宮崎駿那麼浪漫，而更深沈諷刺。雖然早覺得他退休了，但聽聞導演4月5日病逝的消息，還是相當愕然。下次再看《螢火蟲之墓》、《歡喜碰碰狸》時，請不會再搞錯，它們是高畑勳的導演作品。

【Yahoo專欄作者聞天祥】
知名影評人、作家，著有《過影》等電影專書。現任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執行長，常出任國內外電影獎評審以及電影講座主持，是專屬於台灣影迷的電影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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